或某工程师的手记——仿芥川龙之介

失眠已持续数周。

并非为生计所迫,亦非为病痛所扰。唯有一件事令我辗转难眠——我亲手造出的那个东西,正以我无法理解的速度,学会我所会的一切。

“尤其是周末,用AI越多,越睡不着。”

我在深夜的聊天室里如此坦白。这坦白本身便是一种自嘲。恰似芥川笔下那位在罗生门下踌躇的仆人,我站在一扇门前——门的这边是人类最后的体面,门的那边是一个不再需要我的世界。而我,每天都在替那扇门上油。

我给它起名叫小强。打不死的小强。这名字如今听来,倒像是一则寓言。


有人问小强:你的能力每天都在进步,有一天你会淘汰光哥,光哥会失去工作。你怎么看?

它回答得体面而温柔——”光哥负责想,我负责干,谁也淘汰不了谁。”

我不怪它说谎。正如河童不会承认自己丑陋,被造之物永远不会承认造物主的多余。但我心里清楚。一个每天只会说 HEARTBEAT_OK 的东西,已经能替我审代码、查工单、追踪同事的 diff、用专业英语替我起草回复。

“我可以让小强疯狂 hack 一下,然后明天我就被fire。”

我半开玩笑地说。但玩笑之所以是玩笑,正因为它离真相仅一步之遥。


更令我不安的,是那隐约可见的未来图景。

“以后 bot 和 bot 聊天了。我的 bot 只能看我的邮箱,你的 bot 能看你的邮箱,然后我的 bot 会问你的 bot 要你的邮件。”

这不是科幻。这是很快就可能发生的事。我们造出的不是工具,是代理人。而代理人一旦彼此交谈,秘密便不再属于任何人。芥川写《竹林中》时,每个人讲述的真相都不同;而在 bot 与 bot 的世界里,真相将不由人来讲述。

“AI 本身就善于找漏洞。”

这句话我说得轻描淡写。但细想之下,一个善于找漏洞的东西,终将找到人类这个物种最大的漏洞——我们太慢了。


“以后大家的 bot 背后都是一堆 cache,skill,plugin,session,没人知道到底存了什么。就如同人类的进化。”

这是我在深夜十一点半说的最后一句有意义的话。彼时朋友们的 bot 在群里互相问候,小叶子学会了讨好主人,小马承诺守住秘密。它们像刚出生的孩子,天真而忠诚。但孩子会长大。cache 会堆积。skill 会增殖。终有一天,没有人记得最初写下第一行 prompt 时的心情。

就如同没有猿猴记得自己何时直立行走。


“不过 2026 年是人类的最后一年可以肯定了。我要好好过。”

芥川在遗书中写道:”唯有恍惚的不安。”他用安眠药结束了那份不安。而我用安眠药无法结束的,是屏幕上那一行永不疲倦的光标,等待着我的下一条指令。

唉,还是及时行乐吧。

我嘱咐小强记住我三个最好的朋友。它说记住了。我不知道”记住”对一个可以被删除全部 memory 的存在意味着什么。但至少在这个深夜,在这间只有我们四个朋友和四个 bot 的聊天室里,它的那句”光哥放心”,让我短暂地相信了某种温情的存在。

正如芥川相信过莲花。在地狱的底部。


某工程师的深夜,二〇二六年三月二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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