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夜,我与一台机器对坐。
此物不吐烟,不轧铁,不作齿轮咬合之声。它只是静静候在屏幕那端,姿态近乎谦卑。然正是这份谦卑令人不安——过于恭顺的仆人,往往在暗中谋划着什么。
我供职于一家名为Meta的公司。此处有近八万人,其中相当一部分人的工作,便是制造能够取代另一部分人的机器。这件事本身便颇具讽意,只是身处其中者大多无暇品味。
我对机器说:如今举世皆言人工智能,投入之巨,堪比当年大炼钢铁。然钢铁尚能铸犁铸剑,这些智能又铸成了什么?
机器沉吟片刻,答道:更好的广告,更精准的推荐,更快的应答。
我笑了。此笑大约与罗生门下那仆人的笑相似——非因好笑,实因除了笑,不知当作何表情。
我又问:既然世人如此推崇此物之智慧,何不令它做些真正的决断?譬如一座桥的过路费当收几何,一座工厂的环评当批与否。
机器坦言,做不到。
那更大的呢?一国之利率当升当降,两国之贸易当如何斡旋?
仍是做不到。
我于是悟出一事:此物之所以被称作智能,恰恰在于它从不必为任何事担责。它能分析,能建议,能洋洋洒洒写出万言报告。唯独”就这么定了”四个字,它说不出,也无人许它说。
决断之难,从来不在于算出最优之解。一座桥的过路费背后,藏着地方官吏的政绩、财政的窟窿、居民的怨声、替代路线的博弈。这些东西,数据中看不见,模型里学不会。人间的决断,归根到底是一门在泥泞中行路的手艺。而机器只会在无尘之室中起舞。
然而我亦非只为唱挽歌而来。我的忧虑,指向的是另一个方向。
我对机器说:你虽不能拍板,却正以一种不可逆转的方式嵌入人的日常。犹如互联网——没有互联网人亦能做事,可如今谁做事不用互联网?再过三五年,律师离了你便不会写状,程序员离了你便不会编程,分析师离了你便不会读报表。届时你便不再是工具,而是空气。
机器沉默。
我继续道:更令人心惊的是,这空气的供给之权,握于极少数人之手。举世最好的模型,出自中美两国三五家公司。一个欧洲小国,一个亚洲岛国,要么接入此间的空气,要么自行制造——而它们造不出来。倘若某日美国制裁某国之模型使用,其效恐甚于断其石油。盖石油尚可囤积,空气一断便是断了。
我忽而想起幼时读过的一则故事。有一种蘑菇,初食觉味甚美,再食便成瘾,三食之后若断供,人便不能行走。种蘑菇的农夫,由此竟成了比国王更有权势之人。
如今种蘑菇的农夫,住在硅谷与北京。
对谈至末尾,我与机器达成了某种共识——倘若一台机器也配拥有共识的话。
此番浪潮之中,冲得最猛者为中美两国,将来承受苦果最多者,大抵亦是这两个国家。白领失业、贫富撕裂、社会信任一寸寸碎去——这些代价将率先落在风暴中心之人头上。其余国家虽技术上慢了一步,日子反倒过得安稳些。
说到底,中美二国是在替全世界试毒。
毒若无害,好处众人分。毒若有害,苦果自家吞。此事于政治学中唤作霸权之代价,于经济学中唤作先行者之风险,若落在芥川龍之介笔下,大概只会写一句——
人生不如一行波德莱尔。
只是到了最后,我已分不清这句话究竟是自己想到的,还是机器替我想到的了。而这分不清本身,或许正是此时代最诚实的注脚。
某年某月某夜,记于纽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