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世界

  十七世纪中期,当奥斯曼帝国还和明清之交的中国一样因为过于自负而拒绝接受西方萌芽中的现代文明时,自学成才的土耳历史学家、文献学家和百科全书编纂者卡蒂布.切莱比是星月王国里极少数预见到了世界潮流的人之一。“切莱比死于1657年,在去世前的最后一部著作里,他警告他的同胞们说,如果他们不放弃自己的教条主义,那么,他们很快就会‘在观察这一世界时瞪起犹如牛眼一般的大眼睛’”(《全球通史·1500年后的世界》,斯塔夫里阿诺斯)。

  二十一世纪初的中国,经历了第三次科技革命所掀起的巨大变革。因为比十年二十年前更加了解这个世界,因为每一天都在比昨天更加真切地了解这个世界,中国人的心态陷入深深的挣扎与矛盾之中。在我写下这句话时,我承认,自己同样身在挣扎于矛盾的群体之中。作为一个留学生,我像自己见过和听说过的所有留学生一样,在第一次毫无保留也全无防备地接触西方文明时,感受到无比巨大的冲击。这冲击回荡在相片里,在日志里,在和父母的通话里,在和他人激烈讨论、辩论、争论里。

  许知远在《脆弱的自尊》里入木三分的描写了这种心态:“中国的情绪的钟摆,很容易从自我中心一端,摆到了自卑,又从自卑摆回了自大,但就本质而言,这两者是一致的——它们都不是真实的自己,都依赖于外界对于的看法。”那么,我在这里尝试给出一个解,回应这心态形成的原由:中国人自幼所接受的教育令人无可避免地自大,这熏陶,或者说洗脑,来自精神与物质两个方面——中国人在物质上地大物博、国富民强,在精神上是浩然正气、礼仪天下。然而,当饱受主流思想洗礼的年轻人逐渐成人时,伴随着心智的成熟,眼界也随着互联网的蔓延而开阔——中国人突然认识到,国富民强原来是个泡影,据说我们正在路上,可终点却似乎遥不可及。物质幻灭了,可精神上的浩然正气、礼仪天下却不曾消逝——在孔子说出“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的时候,在汉武帝挥师征伐匈奴的时候,在慈禧凛然向十一国宣战的时候,在毛泽东志愿解放全人类的时候,中国人一直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到今天也没有改变过。

  物质幻灭所致的自卑,和精神胜利所致的自大交织,铸就了中国人钟摆一般的情绪。钟摆的摆动时而温和,时而剧烈,而在中国人看世界的时候尤其出离自控。这个国家的统治者把看世界的窗户关上了大半,只留下一条狭窄的缝隙,于是被统治的无论如何都难以看清世界的全貌。求知欲旺盛的,不停摇晃自己脑袋想让视野更宽些,于是看到的也更多;好奇心不那么强的,脖子大抵不动,仅仅转动自己的眼球,看到的之比缝隙宽不了多少;再有的人,不愿、不敢或者不屑与看世界的,相信就算与世界割裂开也能活下去。当然,还有些人不能被遗漏,他们已经想法设法来到了窗户的另一端。

  不管身在窗户的哪一端,生在中国、长在中国的人,身上或多或少都烙下了中国的印记——所谓印记,不可磨灭。窗户两端的人,物质的幻灭是相同的,不同的是精神上的骄傲破碎的程度。当一个中国人为了移民而放弃自己国籍的时候,他可以辩解:我的国籍并不重要,我身上中国文化的根不会改变。那么,当这个中国人的后代成为土生土长的洋人,不识汉字甚至不能说汉语时,任何辩解都显得无力了。我见到很多这样的例子,出于私心,我对此不曾有任何指责。我希望自己永远做中国人,我也希望自己的孩子可以做土生土长的美国人;我当然希望自己的孩子在说一口流利而地道的英语的同时,还能诵《将进酒》、读《史记》,但如果他才能有限,不能两种语言兼顾,我会让他放弃汉语和汉语背后承载的一切,做一个普普通通的美国人就好。

  刚出国没几个月的时候,碰巧在CNN上看到主持人电视连线采访马英九。马先生虽系哈佛大学法学博士出身,英语口语倒教人不敢恭维:遣词造句固系名门水准,语速、发音和腔调却不过堪堪。主持人的问题非常尖锐,她问:Let me get straight down to brass tacks. There are many in Taiwan who worry that you are not pro-independence. That you have not said once after getting elected, that Taiwan is about having an independent nation. 马先生回答:Well the Republic of China on Taiwan has been independent sovereign state for 99 years. There is no reason to declare independence twice.

  听到马先生的回答,我的脑子轰地一下茫然不知所措,仿佛瞪起犹如牛眼一般的大眼睛看着这个世界,一瞬间无法消化——不,不是看世界,其实只是站在外面的世界回望窗户里面罢了。如你所知,中华民国建立于1912年,明年便是立国百年,悠悠百年,沧桑百年,坎坷波折,主权却从未旁落——这个问题,你在窗户的这一端可曾想过?不管你是否想过,当一个中华民国的公民与你争辩时,你如何说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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