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我道以亡身者,京生也

  读《资治通鉴》,常遇精彩得教人瞠目结舌处,不自禁吐出脏字儿来叫好。前两日读到京房,石显,汉元帝三人间一段之前闻所未闻的历史,兴奋地无以复加。京房的谈话艺术,石显的玩弄权术,元帝的“明白切至矣,而终不能寤”,见字入面,历历在目。《通鉴》不是史书,尤其是人物对话可能多有杜撰,然而字字珠玑,句句箴言。私以为说它是天下第一奇书,一点不为过。

  贴上京房生平一节,只当留做记录。尽管读的是柏杨的白话版本,觉得精彩处,依然会仔仔细细啃几遍原文的。


 

东郡京房学《易》於梁人焦延寿。延寿常曰:「得我道以亡身者,京生也。」其说长於灾变,分六十卦,更直日用事,以风雨寒温為候,各有占验。房用之尤精,以孝廉為郎,上疏屡言灾异,有验。天子说之,数召见问。房对曰:「古帝王以功举贤,则万化成,瑞应著;末世以毁誉取人,故功业废而致灾异。宜令百官各试其功,灾异可息。」詔使房作其事,房奏考功课吏法。上令公卿朝臣与房会议温室,皆以房言烦碎,令上下相司,不可许;上意乡之。时部刺史奏事京师,上召见诸刺史,令房晓以课事;剌史復以為不可行。唯御史大夫郑弘、光禄大夫周堪初言不可。后善之。

是时,中书令石显顓权,显友人五鹿充宗為尚书令,二人用事。房尝宴见,问上曰:「幽、厉之君何以危?所任者何人也?」上曰:「君不明而所任者巧佞。」房曰:「知其巧佞而用之邪,将以為贤也?」上曰:「贤之。」房曰:「然则今何以知其不贤也?」上曰:「以其时乱而君危知之。」房曰:「若是,任贤必治,任不肖必乱,必然之道也。幽、厉何不觉寤而更求贤,曷為卒任不肖以至於是?」上曰:「临乱之君,各贤其臣;令皆觉寤,天下安得危亡之君!」房曰:「齐桓公、秦二世亦尝闻此君而非笑之;然则任竖刁、赵高,政治日乱,盗贼满山,何不以幽、厉卜之而觉寤乎?」上曰:「唯有道者能以往知来耳。」房因免冠顿首曰:「《春秋》纪二百四十二年灾异,以示万世之君。今陛下即位已来,日月失明,星辰逆行,山崩,泉涌,地震,石陨,夏霜,冬雷,春凋,秋荣,陨霜不杀,水,旱,螟虫,民人饥、疫,盗贼不禁,刑人满市,《春秋》所记灾异尽备。陛下视今為治邪,乱邪?」上曰:「亦极乱耳,尚何道!」房曰:「今所任用者谁与?」上曰:「然,幸其愈於彼,又以為不在此人也。」房曰:「夫前世之君,亦皆然矣。臣恐后之视今,犹今之视前也!」上良久,乃曰:「今為乱者谁哉?」房曰:「明主宜自知之。」上曰:「不知也。如知,何故用之!」房曰:「上最所信任,与图事帷幄之中,进退天下之士者是矣。」房指谓石显,上亦知之,谓房曰:「已諭。」房罢出,后上亦不能退显也。

臣光曰:人君之德不明,则臣下虽欲竭忠,何自而入乎!观京房之所以晓孝元,可谓明白切至矣,而终不能寤,悲夫!《诗》曰:「匪面命之,言提其耳。匪手携之,言示之事。」又曰:「诲尔谆谆,听我藐藐。」孝元之谓矣!

上令房上弟子晓知考功、课吏事者,欲试用之。房上「中郎任良、姚平,愿以為刺史,试考功法;臣得通籍殿中,為奏事,以防壅塞。」石显、五鹿充宗皆疾房,欲远之,建言,宜试以房為郡守。帝於是以房為魏郡太守,得以考功法治郡。

房自请:「岁竟,乘传奏事。」天子许焉。房自知数以论议為大臣所非,与石显等有隙,不欲远离左右,乃上封事曰:「臣出之后,恐為用事所蔽,身死而功不成,故愿岁尽乘传奏事,蒙哀见许。乃辛已,蒙气復乘卦,太阳侵色,此上大夫覆阳而上意疑也。己卯、庚辰之间,必有欲隔绝臣,令不得乘传奏事者。」

房未发,上令阳平侯王凤承製詔房止无乘传奏事。房意愈恐。

秋,房去至新丰,因邮上封事曰:「臣前以六月中言《遁卦》不效,法曰:『道人始去,寒涌水為灾。』至其七月,涌水出。臣弟子姚平谓臣曰:『房可谓知道,未可谓信道也。房言灾异,未尝不中。涌水已出,道人当逐死,尚復何言!』臣曰:『陛下至仁,於臣尤厚,虽言而死,臣犹言也。』平又曰:『房可谓小忠,未可谓大忠也。昔秦时赵高用事,有正先者,非刺高而死,高威自此成,故秦之乱,正先趣之。』今臣得出守郡,自诡效功,恐未效而死,惟陛下毋使臣塞涌水之异,当正先之死,為姚平所笑。」

房至陕,復上封事曰:「臣前白愿出任良试考功,臣得居内。议者知如此於身不利,臣不可蔽,故云『使弟子不若试师。』臣為刺史,又当奏事,故復云『為刺史,恐太守不与同心,不若以為太守。』此其所以隔绝臣也。陛下不违其言而遂听之,此乃蒙气所以不解、太阳无色者也。臣去稍远,太阳侵色益甚,唯陛下毋难还臣而易逆天意。邪说虽安於人,天气必变,故人可欺,天不可欺也,愿陛下察焉。」

房去月餘,竟徵下狱。初,淮阳宪王舅张博,倾巧无行,多从王求金钱,欲為王求入朝。博从京房学,以女妻房。房每朝见,退輒為博道其语。博因记房所说密语,令房為王作求朝奏草,皆持柬与王,以為信验。石显知之,告『房与张博通谋,非谤政治,归恶天子,詿误诸侯王。』皆下狱,弃市,妻子徙边。郑弘坐与房善,免為庶人。

御史中丞陈咸数毁石显,久之,坐与槐裡令朱云善,漏洩省中语,石显微伺知之,与云皆下狱,髡為城旦。

石显威权日盛,公卿以下畏显,重足一跡。显与中书僕射牢梁、少府五鹿充宗结為党友,诸附倚者皆得宠位,民歌之曰:「牢邪!石邪!五鹿客邪!印何纍纍,綬若若邪!」

显内自知擅权,专柄在掌握,恐天子一旦纳用左右耳目以间己,乃时归诚,取一信以為验。显尝使至诸官,有所徵发,显先自白:「恐后漏尽宫门闭,请使詔吏开门。」上许之。显故投夜还,称詔开门入。后果有上书告「显顓命,矫詔开宫门」,天子闻之,笑以其书示显。显因泣曰:「陛下过私小臣,属任以事,群下无不嫉妒,欲陷害臣者,事类如此非一,唯独明主知之。愚臣微贱,诚不能以一躯称快万眾,任天下之怨。臣愿归枢机职,受后宫扫除之役,死无所恨。唯陛下哀怜财幸,以此全活小臣。」天子以為然而怜之,数劳勉显,加厚赏赐,赏赐及赂遗訾一万万。初,显闻眾人匈匈,言己杀前将军萧望之,恐天下学士訕己,以諫大夫贡禹明经箸节,乃使人致意,深自结纳,因荐禹天子,歷位九卿,礼事之甚备。议者於是或称显,以為不妒譖望之矣。显之设变诈以自解免,取信人主者,皆此类也。

荀悦曰:夫佞臣之惑君主也甚矣,故孔子曰:「远佞人。」非但不用而已,乃远而绝之,隔塞其源,戒之极也。孔子曰:「政者,正也。」夫要道之本,正己而已矣。平直真实者,正之主也。故德必核其真,然后授其位;能必核其真,然后授其事;功必核其真,然后授其赏;罪必核其真,然后授其刑;行必核其真,然后贵之;言必核其真,然后信之;物必核其真,然后用之;事必核其真,然后修之。故眾正积於上,万事实於下,先王之道,如斯而已矣!

——《资治通鉴·汉记》·卷第二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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