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机车所想到的

TREN-NARIZ-DIABLO_meitu_2

by 芥川龙之介

  我的孩子们正在模仿机车。当然不是静止的机车,他们都挥舞着手臂,嘴里发出“呜呜”的声响,模仿行进中的机车。也许所有的孩子都是这样。为何要模仿机车呢?不言而喻,是因为感到机车蕴含着某种威力。或者,孩子们也想拥有机车那样旺盛的生命力。其实不仅孩子拥有这种要求,大人也同样。

  大人的机车不是语言意义上的火车头,但它们都在前进,且都奔驰在轨道上,这又和机车是一样的。这条轨道,或者是金钱,或者是名誉,或者是女人。不论孩子、大人,都有冲入自由的欲望,又在拥有这欲望的同时,浑然不觉地失去自由。这丝毫不是故弄玄虚,而是玄虚人生的事实。对于我们自身而言,无数先人和某时代某国家的社会约束,都给这种要求以或多或少的制约。但是,这种要求自古以来就潜伏在我们自身之中。

  我站在高高的土堤上,看着孩子们和飞驰的机车,不由自主地联想到这些。土堤对面还有一条土堤,那里斜立着一颗半枯萎的柯树。那辆机车——3271号——是墨索里尼。墨索里尼所行走的轨道或许充满光明。可是,如果想到无论哪条轨道到了最后都是锈迹斑斑、连一辆机车也无法通过的话,墨索里尼的一生可能也和我们的一样渐渐衰老下去,无可奈何。不仅如此……

  不仅如此,我们具有达到任何地方的欲望,同时还需遵循轨道,这种矛盾无法巧妙地规避,我们的悲剧恰恰发生在这里。麦克白自不必说,小春和治兵卫终归也还是机车。也许小春和治兵卫没有麦克白那样坚强的性格,但他们为了恋爱,最终还是贸然挺进(遗憾的是西洋人的悲剧论在这里不适用。造成悲剧的是人生,而不是美学学者)。如果将这种悲剧展现在第三者眼前,所有的动机都不明确(明确所有的动机,也无法寄希望于悲剧中的人物),只是盲目前进,盲目停止,只能导致颠覆的结局,从而转化为喜剧。无论怎样千差万别,我们都与机车无异。我就感觉到那辆旧式的机车——烟囱高耸的3236号——是我的化身。那辆停靠在转向台前,慢慢转身的3236号。

  可是,某个时代、某个国家的社会以及我们的先人,究竟给予那些机车多大程度的制约呢?我们感觉到制约的同时,也不可能不感觉到发动机、煤炭和熊熊燃烧的火炎。我们不是我们自身,实际上我们终究还是像机车一样,重复着漫长的历史走到今天。我们是由无数的活塞和齿轮组装而成的。而且,正如令我们飞速前进的轨道不了解机车一样,我们也不了解自己。这条轨道或许是通往隧道和铁桥道的。所有的解放思想都因为这条轨道而被绝对地禁止。这种事实也许是可怕的,但想来想去,都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即使司机是可以信赖的,机车也不能自由。让一个司机驾驶一辆机车,所依据的是不可预料的神的意志。只是一般的司机,哪怕机车完全修成了废铜烂铁,也不愿打消飞奔的念头。机车外观上的所有庄严,大概正因为如此而闪耀光辉吧,正如涂了油的钢铁一样……

  我们都是机车,我们的工作除了喷吐烟雾和火星之外无他。在土堤下行走的人们也根据这种烟雾和火星知道机车在行进,或者遥知远处有飞奔的机车。如果是电力机车的话,把烟雾和火星变成震动即可。“人是渺小的,工作才是全部”,福楼拜的这句话因此而打动了我。宗教家,艺术家,社会运动家,所有的机车都会沿着他们的轨道必然到达某个地方。“更快!”——这是他们所要做的全部事情。

  每当看到我们的机车,便油然感觉到我们自身者,未必仅我一人。斋藤绿雨乘着机车穿越箱根[1]群山时曾喊叫:“哎呀,这样的山!哎呀,这样的山!”然而,乘坐下碓冰岭[2]的机车应该充满更多的喜悦。他总是轻松的唱着:“轰隆轰隆高崎!轰隆轰隆高崎!”如果前者是悲剧性机车的话,后者也许就是喜剧性机车了。

昭和二年(1927)七月

[1] 以前在日本歌曲中被称为“天下之险”
[2] 日本铁路信越线的险要地段。因通往高崎市方向的坡面太陡,已改用齿轮防滑铁轨。


  和WB商量日本游的行程,WB说要去箱根玩一天。说起箱根,我的印象唯有芥川在文章中提到过斋藤绿雨乘火车穿越箱根群山时的感叹,至于出自哪篇文章,绿雨喊了什么,已经完全不记得。几经辛苦,只在网上搜到日文原文《機関車を見ながら》,于是对着下载的pdf版《芥川龙之介全集》的目录猜字谜,终于找到了中译版《由机车所想到的》。这篇文章是对着pdf一个字一个字码出来的,文字有改动(非常不喜欢这个译本,不知道译者是谁,应当不是文洁若)。

  大学时读这篇文章,完全不能理解先生把人生比作奔驰在轨道上的机车。今天重读此文,方才领悟比喻的精妙。2013年,我觉得人生陷入泥沼,好像“套池”;一年多过去,没有经历任何波澜,而工作和生活都在好转……如此想来,自己从来没有陷进去,只是在一辆在冰冷的铁轨上无奈前行的机车罢了,而且,我这水波不兴的人生,应该是喜剧性的机车吧。

6 thoughts on “由机车所想到的”

    1. 虽然我可以用“涨工资了心情好”或者“要去日本了心情好”做借口,但去年最高产的时期也是四月,而且当时的心情只是不上不下罢了。

      所以,为什么四月这么高产,你懂的

      1. 这个真不懂。。。猜一下,四月,某(些)人生日,签证,报税,其他真不知道还有什么。。。并且没看出来以上三条和高产的关系。。。哦对还有一个,四月嘛,春天来了,万物复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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