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圣的忍耐与神圣的愤怒——读《伽利略传》

  现在你可以对时间本质的问题不以为然,说“那是纯理论的问题,与我的生活完全无关”——话是没错,但总有那么些人喜欢钻纯理论问题的牛角尖。如果没有这些人,我们现在仍像一百年前的人一样以为光需要借由一种名叫以太的莫须有的物质进行传播,像五百年前一样以为太阳和其他星星都围绕着地球转动,而地球不是狭义上的星星,它是大地,是宇宙的中心。
  五百年前的佛罗伦萨,要证明地球是绕着太阳转的,不仅仅是把观测数据交给教会的学术权威们请求验证而已,你还要考虑到新理论可能产生的后果。它和否定亚里士多德的力学定律不同,同样是“经典”,是“传统”,否定托勒密的宇宙模型——就像哥白尼在死后才敢表态的——你就是异端,一个否定上帝的存在的人,注定要承受布鲁诺所承受的谴责。
  “谁不知道真理,它只是一个傻瓜。但是谁知道真理,却把它说成谎言,那他就是一个罪犯。”
  这句台词贯穿着整出戏反复出现,当然它是布莱希特杜撰的,可我相信那是所有那个时代的科学家们的心声。恩格斯相信文艺复兴是“一个需要英雄并诞生了英雄”的时代,为什么是“英雄”而不仅仅是“科学家”?因为英雄既要盘坐菩提树下悟道,更要跋涉千里去传道。他们要使愚昧的人相信“月亮本身不会发光”、“血液是在人体中循环流动的”、“浮力只与物体的密度有关而与其外形无关”……他们知道真理来之不易,而让人们相信真理却要付出更多的努力。所以伽利略曾经痛骂愚民:我看见您的乡亲们只有神圣的忍耐,他们神圣的愤怒又在哪儿呢?
  他愤怒过,所以当他透过望远镜凝视太空的时候,他说:今天是1610年1月10日,人类在她的日记里写下“废除天堂”。然而他又让所有拥护他的失望了,当他面对宗教审判官亮出的刑具时,他选择了忍耐,选择了放弃真理——远在巴黎的笛卡尔听说伽利略屈服了,把自己谈论光本质的论文放进了抽屉里——有人说,伽利略的妥协让欧洲的文明史停滞了五十年。没有英雄的国家是不幸的,而这不幸波及世界。
  伽利略似乎非死不可。
  仿佛一切伟大的事业都需要有人去牺牲,于是谭嗣同坐以待捕,“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今中国未有因变法而流血者,此国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请自嗣同始”。就像战争年代需要各类烈士,变法维新需要各式君子,文艺复兴就需要像布鲁诺那样的人被活活烧死,然后英雄的故事才变得悲壮而完整。所以除了审判他的的宗教法庭,所有人都巴不得伽利略去死——如果江姐没有牺牲,红岩就没意思了——然而伽利略很不争气,他真的怕死,没有坚持到最后。
  当全世界的目光都聚焦在你身上,当你的坚持与妥协关系的并不仅仅是你一个人,而是全人类理性与迷信之间的尖锐碰撞的时候,你是否感到背负的责任已经太重?让一个七旬老人去左右人类半个世纪的文明进程,死则日月轮转,生泽万马齐喑——人类什么时候显得如此残酷?
  对于一个本该慷慨赴死的人,当他苟活下来后,连他最亲密的学生和朋友也对他嗤之以鼻。那个时候,伽利略低声自语:需要英雄的国家才是不幸的——只有承担过那份责任的人才有如此慨叹。当年他也曾雄心勃勃,指责平民的愚昧,唾弃学者的虚伪,到头来却成为自己高声痛斥的“明知是真理却说成谎言的罪犯”,那凿空拓荒把人类的目光投向浩瀚宇宙的双眸中,究竟泛起了怎样的微澜?
  他失去了所有支持他的力量,在教会的软禁下,一个七旬老翁所能做的,就是借着月光偷偷摸摸地抄写《关于力学和自由落体两门新科学的对话》。“运动是机器之母,就是它使得地球可以居住,而且能够拆除天堂”。在伽利略“苟活”的岁月里,他放弃了展望茫茫太空的天文学,却把留存的光阴都献给了重新构筑大地的研究中。他把《对话》传播出去,佛罗伦萨封杀新思想,“阿姆斯特丹,伦敦和布拉格如饥似渴的需要它”。伽利略用妥协换得了生命,用生命换得在力学领域与天文学相当的贡献,他最终成为两个领域的巨人,错过了一个领域的英雄。
  “只要阶级没有被消灭,人类没进入共产主义社会,科学就不可能得到完全的解放,它只能在阶级斗争中曲折的发展”;“从人物塑造的角度看,伽利略放弃真理这个重要戏剧情节,深刻揭示了这个人物作为资产阶级科学家性格怯懦动摇的一面……”——图书馆借的《伽利略传》出版于一九八零年,翻译于一九七一年,看到译者在正文后的《论伽利略传》中写下如上两段话时,我的心在为伽利略哭泣。自十月革命以后,我们已经听过了无产阶级太多的英雄故事,流传甚广者有奥斯特洛夫斯基和闻一多,光荣背后更有高尔基和郭沫若。马克思主义者视死如归,但自古而今视死如归的学者又有几人?
  戏剧的最后,伽利略的学生安德烈亚把《对话》的抄本偷运出意大利,途中一个顽童问他人能不能像女巫一样在天上飞,他说:“人坐在棍子上不可能飞上天去,他最少需要一个机器。但是今天还没有这样的机器,也许永远不会有的,因为人太艰难了。当然,现在还很难说。格奥则比,我们懂得的东西太少了,真的,我们现在仅仅是开始。”


  哇哈哈!回家了!除了图书大厦、地铁、故宫,以及广院的足球场,北京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了,还是合肥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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