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还不如波德莱尔的一行诗.Chapter1

时 钟

  中国人从猫的眼睛里看时辰。
  有一天,一个传教士在南京郊区散步,发现忘了带表,就问一个小孩,现在几点钟了。
  那天朝①的孩子先是犹豫了一下,随即改变了主意,回答说:“我这就告诉您。”不一会,他回来了,手里抱着一只肥大的猫,正如人们所说的那样,他紧盯着猫的眼白,毫不犹豫地说:“现在还没有完全到中午呢。”确实如此。
  至于我,如果我俯身去看美丽的费丽娜②(这个名字取得再恰当不过了,因为,她既是女性的光荣,也是我心中的骄做和精神上的芬芳),不管白天还是夜晚,不管是在明亮的光线下还是在朦胧的昏暗之中,我总能在她可爱的眼睛深处清楚地看到时间,永远不变的时间,空阔,庄严,如宇宙般博大,无分秒之划分——任何钟表上都无法标明的这静止的时间,然而,它却轻如一声叹息,疾如一道目光。
  当我盯着这美妙的表盘时,如果有个冒失鬼来打揽我,有什么无礼而执拗的精灵,有什么不识时务的幽魂来问我:“你在看什么,如此细心?你在这生灵的眼睛里找什么?你看到时辰了吗,浪荡公子?”我会毫不犹豫地回答说:“是的,我看到时间了:那就是永恒!”
  夫人,这难道不是一首真正值得赞赏、并像您本人一样富有夸张色彩的情歌吗?“真的,我如此高兴地向您美化了这矫揉造作的奉承,可我并不要求您给我回报什么。

①西方人对古代中国的一种称呼
②猫科动物的总称,也可作为对一般女性的泛称。

穷人的眼睛

  啊!你想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恨你。你可能很难理解个中原因,还不如让我来解释;因为,我认为,你是世界上最难以捉摸的女人。
  我们曾一起度过了漫长的一天,可这一天在我看来是多么短暂。我们曾互相许诺,我们的思想属于我们两人,我们的灵魂今后要和二为一——这毕竟不是什么新鲜的梦想,人人都这样想过,却谁也没有实现过。
  那天晚上,你有点累,想到一家新开的咖啡馆前坐坐,这家咖啡馆在一条新建的马路拐角,尽管地上还布满泥灰,却已神气地显示出尚未完成的富丽堂皇的气派。咖啡馆里灯光通明,汽灯刚刚点燃,正热情洋溢地燃烧着,并全力照亮了白得耀眼的墙壁、光亮的镜子、镶金贴银的护条和突饰、牵着狗脸蛋胖乎乎的侍童们、对着栖在自己拳头上的鹰微笑的太太们、头上顶着水果、点心和野味的仙女们和女神们、伸着臂端着盛满奶茶的双耳壶和端着彩色冰淇淋二尖塔的赫柏们和伽倪墨得斯们;所有的故事和神话都被用来为大吃大喝服务了。
  马路上,正对着我们,直挺挺地站着一位四十来岁的老实人,他面容憔悴,胡子灰白,一只手领着一个小男孩,另一只手抱着一个还不会走路的小生命。他是在充当保姆,晚上带孩子出来散步。他们衣衫褴褛,三个人的脸都十分严肃,六只眼睛死死地盯着这家新开的咖啡馆,其欣赏程度只因年纪的差异而略有区别。
  父亲的眼睛像是在说:“真漂亮啊!真漂亮啊!仿佛这可怜的世界上所有的黄金都镶嵌到这些墙上了。”小男孩的眼睛像是在说:“多漂亮啊!多漂亮啊!可这房子只有跟我们不一样的人才能进去。”至于那个最小的孩子,他都看得入迷了,只露出一种惊讶和深深的喜悦。
  歌手们曾这样唱道:“欢乐使心灵善良,感情温柔。”这首歌对那天晚上的我来说是唱对了。我不仅被这一家人的眼睛所感动,而且为我们的那些对于解渴来说显得太大的酒杯和酒瓶感到有些惭愧。我转过脸,看着你的眼睛,亲爱的恋人,想从中看出我的想法;我沉浸在你那双如此美丽、如此温柔的眼睛里,沉浸在你那双被任性占据、被月神赋予灵感的绿眼睛里,可这时你却对我说:“这些人眼睛睁得那么大,就像车门一样,真使我难以忍受!你不能请咖啡馆的老板撵走他们吗?”
  我亲爱的天使,互相了解竟是如此困难,思想又是多么难以沟通啊,哪怕是在相爱者之间!


  以上两篇文字均出自波德莱尔的散文集《巴黎的忧郁》。读完第一篇,觉得波德莱尔确实是个大才子,“从她的眼睛里看见永恒”就如同“白昼里,她的脸仿佛沐浴在月光下一样”,都是绝妙之极的修辞。换言之,有这样的浪漫情怀在手,风月场上想必无以匹敌。
  可是世界上有很多大才子,波德莱尔能被“鬼才”芥川龙之介奉若神明,必有其过人之处。自己没有读过《恶之花》,不过读罢第二篇《穷人的眼睛》时,大概略之一二了。
  波德莱尔的过人之处,想来不止在于浪漫情怀,更在于具有浪漫情怀的同时保持着对这个世界的怜悯与鄙视。这思想在《把穷人们击倒吧》中体现得最为鲜明——“只有证明了自己与别人平等的人才能与人平等,只有争取了自由的人才配得上享受自由”——如果你在街上遇见一个老乞丐请求你的施舍,你就给他一拳,如果他不声不吭,你可以尽情地羞辱;如果他奋起还击,你就把钱包里一半的钱分给他。
  有时候觉得自己已经足够“骄傲”了,现在想想,其实远远不够。老实说,《时钟》中的矫揉造作的奉承,我有自信写出八分模样来;《穷人的眼睛》和《把穷人们击倒吧》中的对弱者的冷酷与怜悯,偶尔也会在心潮中涌动。可是,最最重要的,对依偎在自己身边的“恋人”的“恨”,我远远无法企及。父母对子女过于宽容,信徒对偶像过于宽容,恋人之间彼此过于宽容——宽容也可以是很可怕的东西。有时候,恪守近乎刻薄的“原则”和“正义感”,要比宽容难上许多。
  愤世嫉俗的人啊,为生活和工作的压力倍感烦闷时,你可以大声斥责这个世界,可是当你坐在灯光暧昧的酒吧中、凝视着恋人深情的双眸时,你还能从那朱唇边缘扬起的嘴角看见恶之花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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