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舶来品、舶来品和光环

  十岁时第一次搬家,父母留下了很多“已经不体面”的家具。这些家具大都比我年纪大,有些甚至与父亲年纪相当。我已记不清在什么语境下,父亲曾说过:这只凳子的腿,比现在的桌子都要粗。像这样的长腿方凳,家里应该有两三只,我从记事起就喜欢用它们当桌子、扒在上面写字画画。天天折腾,也没把它们被弄坏过。
  但是,这样的方凳毕竟不体面,父亲没有把它们带走,倘若是爷爷搬家,它们一定还能发挥余热。从某方面说,爷爷是个老葛朗台式的人物,无论是多不体面、不合时宜的东西,只要用得还利索,就会留在家里。起先我觉得爷爷敝帚自珍,后来轮到自己购置家具时,隐约有些理解了:爷爷的床、书柜、桌椅,表面上简陋陈旧,其实都是严丝合缝、抛光平滑、经久耐用的实木家具,更是木匠的手工活(可能也有爷爷和父亲的劳动),用手在桌腿上抚一把,质感和触感都不是廉价塑料和金属可以相比的。
  所以我相信,在半个世纪以前,中国就有很多好木匠师傅,他们或许做不出漂亮的家具,却可以做出能用一辈子的家具;半个世纪以后,中国一定依然有很多好木匠师傅,他们的技艺和前辈一样精湛,而且青出于蓝,在款式新颖和造型美观上也不会输于其他国家。奇怪的是,有那么一些中国人,他们在中国的工厂下单,把产品拉到上海保税区甚至意大利口岸,再兜个圈子报关。于是,原汁原味的Made in China变成了Made in Somewhere out of China,成品的身价也翻了十倍。更奇怪的是,还有些中国人,对那些质优价廉的土货不屑一顾,反而青睐于这样的伪舶来品。哦,不,且不说这些伪舶来品,即便是货真价实的舶来品,又果真名副其实么?

  今天,信息的传递不再有时间和空间的阻碍。哪怕一个不通英文、从未出过国门的人也能通过各种渠道了解,所谓的Levis、哈根达斯、宜家,这些商品在其原产国乃至几乎整个西方世界,只是中低档商品的同义词。然而让人难以理解的是,明知它们是中低档的同义词,不少中国人依然对此趋之若鹜,引以为豪。最近看到的一则赛百味广告中,男主角计划和女友吃一周的三明治,并为此兴奋不已——在赛百味的祖籍美国,连续吃一周同一品牌的快餐都不可理喻,遑论在饮食差判若云泥的中国?
  美国的西式快餐广告像中国一样铺天盖地,可两者的侧重点截然不同。前者宣传的首先是廉价,其次是分量十足,典型场景便是一个壮汉正对价格低廉而体积庞大的汉堡跃跃欲试;而后者塑造的氛围,往往是一对青年男女(并且是俊男美女)共享饕餮,一派温情浪漫。西式快餐面向的本是低收入群体,强调物美价廉无可厚非,可为什么会有情侣去快餐店怡情?倘若有花五六十元吃一餐的预算,国内各地都有无数服务更周到,环境更别致,饮食也更符合国人口味的选择,西式快餐无论如何也排不上号——即使舶来品的光环可以满足人的虚荣心——我承认进口的奢侈品和豪车确能让人显得与众不同,可Levis、哈根达斯、宜家,它们无非都是量产的工业制成品,光环何在?

  说到光环,世界上还是有一些东西,虽非奢侈品,仍让中外消费者都感到与众不同,苹果便是其中之一。不过,这里的“与众不同”,同样中外有别。美国的苹果拥趸,如果用Mac,绝不会用把Mac OS卸载了装Windows。
  中外有别不仅体现在消费者身上,也体现在IT巨擘营造的理念中。国外的社交或通讯产品,MSN、Yahoo IM、Gtalk、Facebook、Twitter,我从没见过用户的消息或状态后面有sent from XXX之类注脚。唯一有的是电子邮件,但那是用户通过移动终端定制的,可以删除,也可以修改成任何文字。与之相反的是,国内的几款主流产品,人人,QQ,新浪微薄,都有“发自xx”的提示——这是一个很奇怪的差异。
  从最基本的保护隐私的层面出发,即使产品有提示功能,它也应当默认为屏蔽。显然,无论Android、iPhone、台式机或其他,不是所有用户都希望别人知道他使用什么终端。某人因为某种理由,想让别人以为他无法使用手机(停机、关机、不在服务区),但是,他疏忽之下用手机在新浪微薄发了一个状态,于是系统自动添上一句“来自XX客户端”,实为蛇足。

  即使只考虑产品本身的品质,在QQ中显示“发自 XX”仍系匪夷所思之举。任何通讯产品的文字界面都应力求简洁。然而iPhone版的QQ竟强行在每一条消息后都跟一句“通过XX QQ发送,详情请访问……”且无法屏蔽,连只有“谢谢”二字的短消息也是如此。在网上,有两种人对QQ的这项功能颇感兴趣,一种人询问如何屏蔽,这是人之常情;另一种人询问如何无中生有,非iPhone伪装成iPhone,增加让Android显示“通过Android”发布的功能,甚至精确到“通过Moto Atrix 发布”……

  这些都是所谓的中国特色。这样的国家,一面诞生了郭美美和达芬奇,一面又养育了在爱国情绪高涨时把日本车砸掉,把客人从美式快餐店里撵出来,把法国的超市卖场围得水泄不通的爱国者——凡此种种,未为难得,也实属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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