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故事

dali

简单问点事儿,就是那天那个事啊,你给我讲讲啊,这二十年你是怎样过来的?
行,没问题!

  记者又在看守所见到了那个男人。他姓赵,人们习惯称呼他“大力哥”。2013年11月,他在持刀抢劫的当场被两个受害人制服。一个月后,电视台的采访和案发当时的监控录像在网上流传开。随之,他的拙劣所为被冠以“最失败的抢劫”之名,他的音容和措辞成为笑谈。

  第一次采访时,他穿着和现在一样的灰色棉袄、桔色马甲,缩紧身子坐在板凳上,目光游移。那时的不安,相比于对铁窗的恐惧,更多来自面对摄相机镜头的紧张。而此刻,他斜倚在靠背椅上,摇头晃脑,右腿不停抖着。讲起自己的故事,兴起处眉飞色舞,抵掌而谈——与其说坦白交代,毋宁说娓娓道来。

在二十年之前,我还是一个少年,
家里有屋,也有钱,每天乐无边。
我喜欢泡网吧,也喜欢看电视,
当时我的梦想就是成为圣斗士星矢。

  1978年,他出生在沈阳市五三乡营盘村一个农民家庭。在这个四口之家里,他和妹妹备受呵护。因为成绩不好,他初一没有念完就辍学了。

  昔日的营盘村,居民逾千户,人口近三千人。因为地理位置优越,凭借出让土地积累的巨额资金,在1994年就成为沈阳市"首批小康村"。2000年,他的父亲承包了村里的砖厂,最初卖一块砖有五厘利,后来砖价上涨,利润变成一分、二分五厘。及至2003年,父亲把新厂开到了邻村,他就去帮着收钱。

  有钱后的生活,他总结了三条:打车,上网,喝大力——他曾弃家中的厕所不顾,打车去数百米外的公厕,只因觉得抬手打车的姿势很有范儿。

我真想这样的日子能一直到永远,
但是老天从来不会考虑我的意见。
父母每天在家里大打钻石星辰拳,
夹在中间的我每天度日如年。

  家境日益殷实,父母的感情却日渐陷入危机。2007年,营盘村实施城镇化改革而全面拆迁,父母的婚姻也走到了尽头。他跟了父亲,妹妹跟了母亲。父亲另娶了一个比他还小两岁的女人,婚后很快又有了一个儿子。父亲把法院判给自己的一半财产给了他,携妻带子赴辽西安家。他仍留在沈阳。

  现在,母亲带着他九岁的女儿住在妹妹借钱买的房子里。母亲患尿毒症多年,每个月要做十余次透析,积蓄花完,外债也已失于计算,人家说多少便是多少了。 记者采访了他的母亲,有过一番长谈,对他母亲和女儿近况的了解,可能比他更清楚。

没有了爹妈,我还有她,
为了寻找幸福结婚成家。
最后才明白,爱情,其实是个笑话。
婚姻失败不再相信爱,
梦想破碎陷入冰河时代,
绝望的我最后只剩——可非和小泰

  提起感情,有过一段婚姻的他显得颇有心得。一只手撑在膝上,一只手插在腰间,他像老师授课般侃侃而谈——“爱情不可能天长地久,爱情也不是曾经拥有,爱情是现在拥有”。说到兴奋处,他向一旁的狱警借一根烟,当然被拒绝了。

  2001年,他娶了邻村的一个女孩,有了一个女儿。这段婚姻比父母的更短暂。2006年,女儿一岁半的时候,他们离婚了。对爱情,对女人,他有无数感悟,甚至表示自己不会再娶任何人。可最大的伤害还是来自家庭——“爱情、友情也伤人,但不至于伤得那么深,最伤的是亲情!父母的‘冰河时代’彻底把我封冻了,也毁了我的婚姻和家庭”。

  他开始喝十几元一瓶的“小泰”,渐渐觉得不过瘾,改喝劲更大的“大力”。彼时,营盘村的居民因城镇化改革而获得了大笔的拆迁款,他本可分得数套新房,却不顾家人反对执意要了三十万的现金,这笔钱和他的所有积蓄后来都被挥霍在“大力”上。常年服用止咳药水不仅侵蚀了身体,还让他的心理产生了依赖:必须喝大力才能镇住女人,必须喝大力才能提起勇气抢劫。

幸福,成眠于深冬。
我的心中有苦与痛,已冻结似冰封。
梦想,风筝般飞走。
我想伸出手,阻止,挽救,却已失去自由。

  这个时候,一段悠扬的粤语歌声不知从何处传进来,把大力哥粗重的东北口音戛然打断。如果你不认识这个叫梁安峰的歌者,没有关系,他不过是一个有特殊的声线和发音技巧的电音歌者。他仰起头,如目送远方般地唱着,唱腔有千回百转,好像天上的人在云端感叹人世间的炎凉。

明知这是自己骗自己,大力不会出奇迹,
但我已经无能为力,失去了信心还有勇气,选择了退避。
那悲伤又不堪的回忆,我再也不要想起,
让我喝了这瓶大力,把他忘记,把心麻痹,才能活下去。

  最后这段独白并非来自任何采访,他的言行中也不曾暗示过。他是不是这样想的?按常理说是,但现在的他已经出离常理之外了。即使身陷囹圄,最初的不安已经无影无踪,眼前的大力哥可谓精神饱满、怡然自得。采访的时候他一次次捂住自己的脸,记者以为他想哭,可他只是咧嘴自嘲。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是记者见过的犯人中,不,简直是所有人中,最乐观坚强的。以至于事件刚流传开来时,有人以为大力哥其实是个为搏出名不择手段炒作的喜剧演员,而他的母亲坚信他有的精神病、在他接触止咳水的数年以前就有征兆。

  看客们眼中的大力哥有种种形象:心理学家看见了破碎家庭对孩子的伤害,社会学家看见了失地农民的缩影,精神病专家看见了滥用药物导致的“表演型人格障碍”。更多的人看到的,是一出发生在一个充满了喜剧天赋的人身上的悲剧,那些同样出身在破碎家庭的人,得到过财富又失去全部的人。一度或依然沉迷于网瘾或药物的人,都从这出悲剧里都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们抱着看一个有趣视频的想法点了进来,看完后已经不忍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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