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于千钧

  知乎上有人提问【你的家传祖业,有什么精彩的内行故事吗】,问题完全被某匿名用户的回复点亮了——答案的前两句是:

我们家家传祖业是公务员………

我爷爷的爷爷的爸爸是李鸿章,这就不用多介绍了……

  正文近五千余,信息量很大。一字一句读罢,得知张爱玲了打通中文与英文的任督二脉,有状元之才,我惊讶不已。在《走向共和》里看过孙中山当面游说李鸿章的桥段,不过没有找到任何书面记载,现在是确信了。读到文革时期作者的爷爷把家里世代保存的上及李鸿章曾国藩袁世凯的书信、下至当作范文的张爱玲中学写作文的本子全部烧掉,一时无语凝咽。

  作者自称是留学海外的理科研究生,文笔在我看来有很多可以雕琢的,然而字里行间有闲云野鹤的气质,我心向往之。最触动我的,是作者对自己的爷爷,即李鸿章的重孙的叙述(可能因为我也为自己的爷爷写过文章,而且技不如人,所以感触颇深)。特别是这一段:

……记得五年级那会,院子里有个人做生意争了点钱,是第一个院子里私人买车的。那人的爹是我爷爷的工友,每次坐车碰见爷爷总要按几下喇叭然后头伸出车窗打招呼,说:我儿子开车带我出去转转,要不要捎你一程。爷爷总是笑笑说不用了。完全没有一丝嫉妒羡慕之色,我当时还特希望我家也有辆到时候放学接我多牛逼。高三毕业的时候开始告诉我家里以前的事。之前我完全不知道,比如有次聊天爷爷告诉我他三四岁的时候出门都是家里德国原装进口的奔驰来接送他和老妈子,然后我当时突然明白五年级那个场景。然后我那时才明白为什么爷爷从来没投机钻营往上爬混个几个工人的小头目。

  这样的文字功底确实叫人捉急,初稿里连标点都没打。可即便如此,叙述的千钧之力我都望尘莫及。人物传记也好,自传也好,小说也好,我最大的目标就是有生之年可以写出这般力道的文字。


  看到作者的爷爷的晚年,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跟我说过的某位清朝大员退休后坐首席的故事。后来查到这位清朝大员名叫高士奇,故事出自二月河的《乾隆皇帝》。

  高士奇曾官至詹事府詹事、礼部侍郎(都是正三品)。他六十五岁赐金还乡(笔者注:原文记作六十五岁,可高士奇只活了不到六十岁啊),四处游历,到杭州时花光了盘缠,又不愿伸手向别人借钱,便给一家盐商当私塾先生,教盐商的小儿子识字。

  那年中秋节赏月,也是盐商的生辰。盐商大发请帖,广邀宾朋,却忘了请高士奇。高本人并不介意,但是他的学生愤不平。高也喜欢这孩子,就说:“我赔你闹席,逗逗乐子”。

  到了宴席上,盐商自知遗漏了高而感到失礼。当时首席还没定下,盐商礼节性地招呼高士奇坐首席,岂料高毫不谦让,一屁股就坐了下去,泰然自若用桌布揩揩手,端茶就喝。

  此时正是“高朋”满座,单是上席就有两个举人出身的现任官,府里当过师爷的缙绅,其余的也都是财雄一方手眼极大的富豪,见是一个干瘦的穷先儿坐了首位,人人似吃了苍蝇般腻味,擦眼睛揉鼻子打哈欠干咳嗽的,什么怪相都有。主人更是早已变色,一肚皮的无名火,干笑着请众人入席饮酒。高士奇也就头一个饮了。

  客人们起先碍着面子,不好说什么,都只侧目斜视。眼见高士奇毫不惭愧,直将众人视有若无,越发耐不得。酒过三巡盖住了脸,一位盐商终于忍不庄,问高士奇:“老先生,您这辈子坐过几次上首席位呀?”

  “五次。”高士奇舔舔嘴唇,说,“姐姐出嫁,我代父亲,送她到姐夫家。设席相待,我坐了首桌首席。”

  席上传来众人一阵轰笑,有人插科说:“那算小老丈人,这席坐得!”

  “十三岁进学,十六岁入乡闱举试,得中头名解元。”高士奇笑嘻嘻说,“南京贡院设鹿鸣筵,我坐首席首位。”

  他这话一说出,所有的人都像突然挨了一闷棍,呆若木鸡愣在座上,一时变得鸦雀无声。不知是谁,慌乱得将碗拂在地下,“砰”地摔得稀碎。

  满座宾客静听高士奇说话,“二十六岁独身闯京师,在名相明珠府为西席教师,受康熙爷知遇之恩,荐为博学鸿儒科,取在一等额外之名,朝廷于文渊阁设筵,天子亲自相陪,太子执壶劝酒,不才忝在首席首位——这是第三次。”高士奇不紧不慢举起三个指头,侃侃而言。

  “次后为相二十年,又主持纂修明史,官拜文渊阁大学士、上书房大臣、领侍卫内大臣、太子太保。五十五岁荣归故里。在赐金还山之日,天子率百官于体仁阁设筵饯行。这一席仍是我首座首席,这是第四次。”

  他笑吟吟站起身来,说:“今日第五次,可以休矣!”说罢抽身便走。此刻所有的人都已离席,人人面色如土,个个呆若木鸡。

2 thoughts on “力于千钧”

  1. 这不是你一直以来的理想么,衣锦还乡然后让所有人语塞。问题是所有人会在意么?如果大家什么都不“语”,何谈“塞”。归根结底还是为别人而活。

  2. 楼上总结的好!
    人生短暂,还是为自己而活的好。为别人活太累。大家自己顾好自己,就是对社会最大的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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