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心亭看雪

  知乎上看到一个问题《有哪些初见觉得一般,后来才发现差点错过一个世界的作品?》,排名第一的答案是张岱的《湖心亭看雪》:

张岱的《湖心亭看雪》。初一的时候学的这篇课文,感觉情节很无聊,文笔也并不多么惊艳。后来随着自己年岁渐长,也了解了张岱的生平,才喜欢上这种淡淡地叙说浮沉悲喜的白描手法,才读出了他笔下的忧愁,宁静与欢喜。 

  自己上初中的时候,语文课本里还没有选入《湖心亭看雪》,可以说是错过了。后来偶然看到那句“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循着读了原文,以为大抵说了一个文人雪天泛舟西湖,在湖心亭上偶遇两位素昧平生的异乡人,强饮三大白而别的故事,除了写景如画,并没看出什么亮点。文章开篇交代了“崇祯五年十二月”,读到崇祯二字,让人有些许感伤,然而我自诩不是一个容易动情的人,点到为止罢了。

  习惯性地点开评论,突然看到有人说:

开始以为他是早晨去看雪的,后来得知“更定矣”指的是在夜里。遂觉此乃神作!“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想象此句是在夜里,简直美到让人觉得如在梦中!

  一语惊醒梦中人!谷歌一下,古代日落定更。张岱并不是白日里闲来无事出游,而是太阳刚落山,空中还抹着余晖时乘舟夜游!闭上眼睛,好像把皑皑白雪上的画卷揭开,换上一幅天色暝曚,烟霭连接水天的夜景——这样的画面是自己从未想象过的。

  于是把文章重读了一遍,反复咀嚼了许多遍。原来张岱在亭上与陌生人偶遇,畅饮而还时,并非日薄西山,而是不知已经夜里几更几刻。萍水相逢,西湖夜话,痴人何必曾相识。仿佛瞬间参悟了舟子说的“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

  后来又翻看张岱的生平,读到他的《自为墓志铭》:

蜀人張岱,陶庵其號也。少為紈絝子弟,極愛繁華,好精舍,好美婢,好孌童,好鮮衣,好美食,好駿馬,好華燈,好煙火,好梨園,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鳥,兼以茶淫橘虐,書蠹詩魔,勞碌半生,皆成夢幻。年至五十,國破家亡,避跡山居。所存者,破床碎几,折鼎病琴,與殘書數帙,缺硯一方而已。布衣疏莨,常至斷炊。回首二十年前,真如隔世。

  湖心亭看雪是崇祯五年的事,而文章作于明亡之后,距当时至少有十余年了。文章依然以前朝年号开篇,百种心绪便涌上心头。与陶庵先生一同回忆多年前的那次不期而遇,四百年后的我似乎都能体会到那旷古的感极而悲。

湖心亭看雪

崇禎五年十二月,余住西湖。大雪三日,湖中人鳥聲俱絕。

是日,更定矣,余挐一小舟,擁毳衣、爐火獨往湖心亭看雪。霧凇沆碭,天與雲、與山、與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長堤一痕,湖心亭一點,與余舟一芥,舟中人兩三粒而已。

到亭上,有兩人鋪氈對坐,一童子燒酒,爐正沸。見余,大喜,曰:「湖中焉得更有此人!」拉余同飲。余強飲三大白而別。問其姓氏,是金陵人客此。

及下船,舟子喃喃曰:「莫說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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